诗之春

·6· ‘我的眼与耳,我的甜蜜的、倾倒的刹那,沦落之前的清白。’


‘我的眼与耳,我的甜蜜的、倾倒的刹那,沦落之前的清白。’


尚且年幼,叫人喜爱的孩子。

他的发丝在阳光下柔软蓬松,紫眼睛如岛屿中盛产的耀石一般美丽,自下而上地瞧着某人时,便好像幼犬一样惹人怜爱;而这无疑美貌、也后日英俊的少年,也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拥有的这份优势:每当男孩溜出城堡,甩开了家庭教师的繁琐礼节与继承人的亢长课程,去当起闲逛山野的探险者后,就轮到了这一份最为拿手的“技艺”派上用途。

只要抓住大人们的衣摆说上几句乞求,再眨眨眼,便可免过许多原本要施加的怒气。

哪怕是烈石岛屿的老伯爵,维伦那位以严肃刻板著称的外祖父,面对这样的攻势也只能叹息,再把佯装起誓着“最后一次”的男孩赶去练习剑术。

相悖的性格和管教礼仪的难以约束,让这一对祖孙的关系并不融洽,老伯爵不向维伦言语过多(在剑术与继承学习方面倒是例外),是因为男孩的聪慧远超他的同龄者,但与这份天赋的相对一侧,却是他生性带有、那被老者一再压下的……

渴望的愿景。

除去热衷冒险,不乐意折服给无聊拘束的灵魂之外,维伦也与同龄的孩子一样,在首次听见“赠礼恩典”的传闻后,就弄来了印记墨水,试图把自己画成一块煤炭。

老伯爵见到了男孩手臂上的字迹与“那些花束”,烈石的统领者对此未发一言,却始终留存威压,而维伦逐渐察觉到沉默的来源:他从未被提及的父母,他游览街巷时传入耳中的听闻,岛民们讲述他母亲的反叛与父亲走进海浪中的死亡,再低语给维伦,说男孩与他从未见过的、母亲的面容相似。

“我的父母。”维伦问,一如他的聪慧,“他们是恩典者?”

“她有。”年迈者罕见地未能保有冷漠,但也如实回答,“而那为她离开这座岛屿做过铺垫,也给她招致哀歌。”

维伦的父母或许是被恩典的幸福伴侣,只被海盗夺过一方性命,才有了另一方走入海洋的悲歌,但岛民们传言的并不是铁律的定论,他们也可能是更为现实的走向,是老伯爵的未言之意:赠礼总不会是成就美好,比起恩典带有的辉煌梦境,被定论的宿命捆绑。

平淡无奇才是世俗常态。

男孩,总之是这十六岁的男孩几乎要自己掀起放弃的念头,再按照外祖父的安排,走上他预定的道路。

因为从写下 ‘你好?’ 的第一日算起,也已过去三年。

史书典籍本该要书写到烈石岛的这一任年轻领主,为维伦被模糊带过、只会在家族中提及的名姓,被老者铁腕养育的一生。

一眼就察知了自己未来的维伦决定为生日庆贺,通过银舌的辩驳与巧手,男孩拿得到了一份麦酒,要去举行他的最后放纵。

悄悄溜到吹拂咸湿海浪的沙地,维伦任凭内里的灵魂发出疑虑,质疑命运的面纱。

故事本该要如此撰写,写维伦将终身不能也无法理解这片礁石、这处海岛对于外祖父的意义,却被塑造成将要受敬仰、又爱护子民的统领。

而那不该出现的,是在男孩因为就酒气头疼的醺然一瞥,看见字迹在手心显现。

‘使魔与便捷术式的计算……’ 的简明注解,以及 ‘我今天该要买葵瓜子给满满。’

维伦在抓起随身的笔墨时感觉到晕眩。

不肯署名的善意者在维伦的质疑自我间中落下笔墨,那些字迹在之后的时间会里反复出现,劝解男孩与他的外祖父和好,要他接受应有的课程与礼节规训。

往后的维伦会欣然接受的,也会依靠这些撒娇(男孩不会承认)和提出一些古怪又有点无理的要求,好依据他赠礼者的反应进行猜测,瞧看对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他会得知对方的博学,那份好似永恒不变的温和。

但凭借酒气腾生的醉意,在这一时刻,三个春日的漫长等待要男孩生出了一些略带赌气成分的猜忌,有一线期待随着字迹的蔓延滚落舌底,像是被从外侧敲击的蚌壳,显露出男孩自己都一无所察的恳切与质疑。

对于从未见面的灵魂伴侣,出身烈石的男孩索性吐露了自己的梦想,他说出自己想要担任守护的名号,再拿好长剑,成为绚日授勋的骑士。

不依靠家族,而是自己。

如果得到的答案让人欢心,男孩就接着给对方送上早安晚安,如果没能够满意,他就略过几天……

‘你会成功的。’

可他的赠礼者几乎立刻就书写了回复,坦然笃定,像是返送给男孩的花束礼物。

‘你对剑术、对骑士之名的欢欣愿景……’ 对方如此写道, ‘我也曾见证过三个春日。’

外祖父的照料并不能弥补缺失的鼓励,比起悉心的关照,伯爵更在意统领的威名,老者的严苛已在逐年磨平了维伦的轻快、碾碎他的笑意,男孩差点就要被驯服,走向另一个被写就的故事。

因为男孩很早就学会按身份地位抹平嘴角的弧度,向烈石的子民,以受礼前的言语,一套模版,一套俗成的回答:为他名誉过的责任,为血脉中的地位,他应允过的承诺,他会驻留于此。

对方显然不知道这一句言语所具有的效果,也不会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样的境地里拽起、也击中了男孩。

决议等待“赠礼回应”的起源念头被粘滞的思维阻碍,难以追溯,是逆反的血骨在等待中陡然更生,还是想要证明某种命运的所属确实有自己的一份?

但无论如何回望,维伦也都要清楚这世界上不会有再有任何人,会像这样,如此信任一个孩子还未得到的声名。

男孩感觉到美好如同梦景,如此乖顺的,完好保存在他的触碰之下。

他将一颗雀跃的心脏藏进了字迹,那无法抗拒的满足于汹涌澎湃的浪潮中席卷,却又轻柔关怀,仿佛暖阳流淌:

‘我的眼与耳,我的甜蜜的、倾倒的刹那,沦落之前的清白。’

这是麦穗垂落的沉重秋日。

有风浪波动的船帆,叫海岸低语。

#《眼与耳的燔祭》 #白羊与白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