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之春

·5· “我梦见了烈火,撕咬的雷霆与双剑。”


“我梦见了烈火,撕咬的雷霆与双剑。”


仓鼠使魔们察觉到了梅林的“不对劲”。

它们的主人会在早餐时发呆,短期出行时拒绝使魔陪伴,甚至有一次用空间魔法消失了一整天,梅林从未如此突兀行事,更不要提及他最近也开始相当频繁地,要把原本负责打扫书房的使魔都请离,坚持自己收整书架。

理所应当,是这一份举动引起了使魔们的担忧,也要小仓鼠们簇拥、期盼又沉默可怜地瞧着它们的主人——没人能够忍心拒绝一群这些可爱的毛茸茸,尤其是在它们还举着小爪子,抓紧手上的迷你型工具,从小厨师帽、小羽毛笔书写板到更缩小版本的除尘扫帚,担忧地看着你时——不过一周,魔法师就作出了退让:“不,这不是对你们的厌烦。”他补充,“至少在早上,嗯…算了,下午的时间我得要独处。”

这份保证让大部分的使魔都听从了嘱咐,安心离开,但仍然不能打消其中一小部分的疑惑。

当然,这个“一小部分”就是漫漫。

出于失忆旧疾的缄默守则,梅林总是有仓鼠使魔们随身陪伴,以及随记纸笔的习惯。

作为使魔中唯一的仓鼠法师,在过去的几年里,漫漫曾短暂为梅林担任过口述记录的职责,这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因为她是绝不会担忧与质疑梅林大人的,而退一步说,漫漫之前就想要为主人多分担辛劳啦,而哪怕是梅林想要偷懒又怎么样呢,梅林大人那么忙,悄悄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但在某个春日之后,魔法师就又捡拾起了随手记录的习惯。

随之抓住那一份微妙的细节,要日后故事有迹可循的,也是漫漫。

至于起因?

那是一沓并不厚重的稿纸。

纸张并没有十分仔细地被收拢在书页之中,不像是写满术法的亢长算式,它没有特意如书房中的其他书册一样被订装,只是被风吹散,滚落在斜面写字台的边缘,像被匆匆遗漏的一瞥。

为书房的规整程度着想,漫漫捡拾起了稿纸(仓鼠法师绝不会说自己是打算要收集梅林“周边”的),她起初以为那是一些笔迹潦草的信件,或某位学生向梅林问过的笔记,因为上面书写着两种不同的字体,笔迹略微浅淡些的那几行看起来杂乱无章,几乎要写满整个纸页,而偶尔有所回复、字迹更为端正的当然就是梅林大人。

‘我就是不喜欢水,也不喜欢礼仪。他们都不如和你聊天有趣……哦,等等,我知道…… ’ 这行字显得怒气冲冲,也几乎能描摹出书写者的神态,‘你一定在笑了!’

稿纸只是在叙言着某些日常的琐碎小事,从天气食物到烧得太热的壁炉,而即便是隔着如此久远的时间,漫漫都能在字里行间感受充斥着期盼与憧憬。

随后,是橡果法师在纸页的翻动与捡拾中,意识到她正拿着的是什么——

‘得知自己能被称作有趣,是有一些受宠若惊。’ 梅林的字迹写道,‘但是,我也获知了你不怎么喜爱你的家庭教师,你该要明白礼仪和守则是必须的,她没做错什么。’

——这是那种能够拓印赠礼字迹的纸张,是梅林大人与他赠礼者的记录。

‘知道啦,我会为逃课和她道歉的。 ’ 活灵活现的小人在纸张上弯腰,‘那么,作为知错能改的奖励,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没像你一样偷喝麦酒。’ 梅林的字迹,‘更不打算在喝醉后,就把自己的家谱都写在手上。’

‘哦,可真狡猾。’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

漫漫见到梅林这样回复,再有另一段文字的注解,剪贴的普通纸张被仔细压平、夹好,用以不同的墨水,普通的,只能落在纸张而非皮肤的墨水书写着:“很聪明,也很……巧舌。”

与梅林大人偶尔注解在纸页边角、仿佛批注的短字不同,赠礼者的坚持不懈简直就像是每个春日都要到来的报春鸟,从男孩到度过成年礼的仲夏热夜,都在一遍又一遍地送来问候。

以及复述那个请求。

‘这快是我第一百次的提及了,既然你确实存在,我们也如友人一样谈论了这么久。’ 逐渐蜕变的字迹这样写道,比之前的记录里要线条简洁,显然听从了梅林大人建议,有在认真练习,但成果只是从不太能看到了还能看看,‘所以为什么不呢?只是名字而已,你甚至可以给我一个假名。’

沉默,有如实体般凝滞在纸间。

‘那么,就以这份沉默庇佑我吧。’ 下一行的字迹如此写着,‘或为我哀悼。’

笔迹并不能重现梅林大人落笔凌乱的两次 ‘地点!’ 前后是什么样的情况,但足够要让人猜测出第一次的笔迹是用普通墨水写在了拓印的纸张之上,第二次才是回复在皮肤上的(显然,它们的颜色并不一样)。

突然地,是漫漫想到了梅林大人消失的一整天,以及他再次现身时,那份略显焦虑的恍然。

‘你没出事。’

这是被风吹落的最后一张纸页。

‘而你见到我了。’ 回复者却点明事实,‘所以你确实清楚我在哪儿,也看到了我不再是个你可以用来拒绝的男孩,今天可是我的“骑士”首秀——我感觉到了,你就是那个帮我避开长矛的“好运”。’

‘即使不论及你家族的荣誉,不算你轻慢骑士这一职责的待遇,你居然敢拿你自己来赌注?如果我没有去,你的脑袋可就不一定能在黑市角斗场上被完好保留了。’

‘可我成功了。’ 那原本是要被猛然挑起的紧张氛围被下一句的轻语打破,‘虽然你生气的语气也很要人神往,但现在让我换个话题,如果能触碰你,你会允许我——’

‘不行。’

‘哪怕只是持起你的手吗?’

‘……你一定对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不是。’ 那赠礼者写道,‘因为我和你书写过的字符已构成河流,无论出于什么样的起始,都是你回应了我。我只移交给你这份权柄,给你点燃荒野的香膏与没药,为静默之夜的……’

接下去的回复可以算是罕见的恼怒了,或许还有身为教导者的在训诫学生时的气愤——漫漫可是梅林大人的使魔,她能从字迹上看出来。

‘谁在教导你看这些?你不是刚过完成年礼一周——’

‘我记下了。’ 对方立刻乖巧地回复,刚刚的轻佻荡然无存,用词的跳脱与瞬间改变口吻的诚恳对答,倒都是很像梅林大人向来都棘手应付的那一类学生, ‘看来这本《恩典情史》不太适用,我会读其他类型的浪漫小说看看……我非常高兴你记得我的生日,以及,你教导我辨认方向与星空的技巧都很管用,那算是星界魔法吗?’

‘那不是……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梅林的字迹再次落笔,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我告知过你,我比你大太多了,很难说这是赠礼附加的幽默,还是诸神在落下恩典时忘记考量所遗漏的失误。’

‘可你还在回复我,而如果你真的想要完全拒绝,就不该要给我你的信息了。’ 赠礼者如此言语,字迹中都透露着那份独属于年轻人的狡黠,‘因为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是一个能够召唤使魔的魔法师,极具实力——你可以完全无声地打破烈石岛的魔法结界,甚至算得上来去自如。’

‘你拿你的安危应对我。’

‘那么,再加上“不会骂人和教养良好”的这一条。’ 这是几乎能够从文字之间听见的轻笑,‘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能看到星空吗?’

‘……你该去休息了。’

‘我们正在同一条星河之下。’ 巧舌者如此定论,‘在它的照拂之下,我总会去找到你的。’

漫漫啪嗒一下扣住了稿纸,她的眼睛亮亮的,也非常非常努力地忍住了想要在沙子里滚来滚去的冲动,可是她实在是太过激动,连满满都有所察觉,抱着一堆葵花籽凑过来,想要问她怎么了。

但在几个深呼吸后,漫漫也只是揉揉脸,飞速整理好书房里的一切,再拉着一头雾水的满满离开。

从此刻开始,漫漫就必须要叮嘱去给梅林大人收拾书房的使魔们了,它们绝对不能再像是她这样“偶尔”看上一回,就算梅林大人不会为此责怪她,她、她也没办法这么——

因为在赠礼者的最后一条言语显现之下,是梅林优雅而明晰的字迹。

一条无声的边注。

“我梦见了烈火,撕咬的雷霆与双剑。”

#《眼与耳的燔祭》 #白羊与白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