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航》 - 上
维伦知道自己已凝视太久,以至于不能佯装坦然,也无法预料未来,可他毫无对抗与反击的能力,只能要利刃归鞘,雷霆无声。
甘苦麦茶被穿行房间担忧的仓鼠使魔们倒入杯中,劝慰着要让它们的主人饮下醒酒,但被毛茸茸所围拢着的魔法师浑然不觉,反倒一伸手,搂紧了想要跳上软椅,去给他盖一张羊毛毯的满满。
另一侧,带着尖角帽的漫漫则首次没把注意力放在维伦递出的橡果上。
小仓鼠皱起了鼻子,自下而上地瞧向骑士的双眼。
“维伦先生。”漫漫一直这样坚持着称谓,像是她的主人一样在口吻严谨,只在某些时刻透出那份随行者的纯然天真,“梅林大人好像喝醉了。”
“我来照顾他吧。”
维伦立刻回答了。他向前一步从魔法师手中解救出快要连带着毛发都变红的满满,再以自己惯常的轻佻口吻补充:“很晚了,你们应该去休息。想想看,‘梅林大人’可不会乐见他的使魔熬夜吧?”
出于对旅程至今的漫长时间,也是为最开始,与一直以来就被梅林所交付的 信任 ——满满和漫漫毫无怀疑地听从了,它们在矮桌旁放下麦茶,后者拿一个魔法的把戏维持了杯沿的热度,朝骑士小声道谢后就快步离开。
维伦清楚如何使用言语讨人欢心,而在没有需要隐藏技艺的前提之中,传说、回忆与被编纂给吟游诗人的史诗故事都能被巧言诉说,从旅程之始到今时此刻。
口舌玩弄的把戏,就不该为骑士冠名,但为另一种目的,维伦却必要让雨夜绵延,要这场提名叙旧的回忆长谈被延展。
他的刻意为之。
没有了毛茸茸的仓鼠使魔在怀里,梅林先是呆楞了片刻,才毫无稳重形象的拉扯过一个垂挂着流苏的软垫。
魔法师偏过头,要难得显得有些迷茫的视线落下,与骑士烟紫色的双眼相撞。
被惯称做风流浪子的骑士看着这一幕在自己的面前发生了,却立即为这份没有遮掩的全然信任咬过了牙齿,他吞没胸腔与喉舌之间的无名怒火,再要一切都尽数散去。
维伦怀抱潜藏的隐匿之心在雨夜到来,踏上水边驮兽的门廊,再扣响门扉,他准备思虑了太多次,以至于要借用独属“隐士”的技艺当作整场表演的谋略基石,才能遮掩好自己的意图。
无比胆怯的意图。
而他的“意图”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击碎了这份层叠的准备。
信任 如魔咒般被抽形具象在维伦面前,对方像是会在丛林之中的独角白兽,是绿裔种族的神话中才会描述的传说生物,他朝向骑士垂下脖颈,递出顺从的姿态,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会持有双剑,能轻易斩杀邪魔与盗匪的存在。
此刻雨夜倾倒。
一墙之隔的房间内,有芳甜的酒气弥漫。
维伦知道自己已凝视太久,以至于不能佯装坦然,也无法预料未来,可他毫无对抗与反击的能力,只能要利刃归鞘,雷霆无声。
因为他面前的是梅林,是他的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