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之春

《永浴爱河》


月亮不为他忠诚,它替他将爱欲出卖。


这时候的天气已是春日,稍后仲夏。

无论是否有意为之,梅林都将迪尔格雷、将他的客人放在了一边,这位跳脱的救世者突然在闲谈之中站起身,兴高采烈地表示又有什么新的魔法与技艺将要施展,下一刻就组织着仓鼠大军,展开了挖掘与开垦的任务……

很适合它们的天性。

一只跑过宫廷法师身前的仓鼠停了停,又叫住另一只,两只使魔上上下下地将迪尔格雷巡视了一番,而后拿迈动爪子而不是魔力传送的方式折返了一次神秘屋,又从架起的窗台上跳回地面:

有驼兽帮忙,同样的魔法造物,它的长角上有泥土与生长苔藓的裂纹。

“是梅林特别准备的哦!”

带着小巫师帽的仓鼠使魔如此强调,另一个有羽毛帽的仓鼠则是兴致高昂地行过一个骑士的礼节,又在离开前表示:“请您等一会儿,主人很快回来!”

一整套的茶点,以及额外的糖被放在了迪尔格雷的面前。


梅林的天资,能够让他忽视一切规则按心愿行事。

可迪尔格雷不拥有这样的特权,出于权贵之中的感知,又或是地位同荣誉的礼节,世俗将他如此塑造。

凡俗要求权力要放置到天平之中称量,刀叉的摆放顺序、衣袍叠穿后的层级,被幕帘同利益遮盖的黑色交易,筹码一向会比愉悦日常的分量沉重。

在立场与标签横行的诡谲棋局,身为角逐权力的棋手,迪尔格雷明白自己应当了解他对手的偏好,预料未来、安排谋略布局的逻辑则是建立在近乎无穷的信息累积之上——这正是他总会被梅林“带走”出行的缘由之一。

他需要、他必须为之观测。

翻越围墙的时候,有没有一只手握住手腕、笑声落入耳畔?展露欢颜的彩光确实伙同了他的自由,将人的记忆寄托、变更成明媚的亮色。

哪怕那些“缘由”向来未经学院审批。

迪尔格雷能凭借习惯而不是魔法认出梅林,姿态、神情,触手侧目的力度——甚至不是基于所谓直觉,是扎实确切的回忆,用昼夜难分的时间推及。

我把看到你时所感知到的紧绷、口舌停滞与咬紧的牙齿解读成恨意。

可在许多故事之后,我才会知道我的灵魂比理性先于屈服,它知道你永远不属于我,它展现给我——我暴烈的嫉妒,我心的谵妄,我的不可得到。

迪尔格雷复刻推演到梅林的行迹,要相处的存在落入日常,时刻注意的习惯会导致熟悉、会要他被迫又主动地触及着没完没了的生活细节,从掂量棋子与落子角度到日常的书册借阅。

他的关注比情人的照看细致,像是有将一份小小的灵魂握紧手心。

我恨你的是一个陈述,而我爱着你的是一个长存的习惯。

迪尔格雷最终为他的观察所得勾勒出图景,结论到梅林对于世界的爱只是来自爱,热切、好奇,那些坦言的窥探也并非恶意。

他看到甜点边缘的磕碰,茶盏底座的溢出水渍,雾气在阿瓦隆的湖畔淌过,灯火笼罩的福地描摹着昏暗、无尽的神秘长廊,白石和残留的遗迹构成了这些,将它们主人的身形在靠近时衬托。

“……我不担心你在战争时的安危,格雷。”

梅林却说。


同深渊邪魔的战争暂告段落,“大魔法师梅林”代表胜利的声名远播,却也在不过几日的间隙中让流言传回耀光,暗示过他曾经有所提及的隐居意图。

梅林能够猜测到迪尔格雷的此行目的。

一位无可比拟的强势者,疯癫的邪魔潮水只为烁金的一瞥禁锢;一位本身就行事跳脱在规则之外天资者,挥手能够召来的群星坠落。

众人都知晓他受到过女神的祝福,被赠与有一片秘密的福地——荆棘绞索的迷雾能为他所打散,他的魔力能燃起星火斥退长夜。

如果说,“梅林”逃脱了世俗的监管……

作为能在地位上与魔法师协会首席同等的宫廷首席,也兼有传达者与旧友的“职能”,再没有人比梅林清楚那稍有不慎后会发生的事实:

耀光王室和权贵们都在尝试打消梅林的隐居念头,在许诺礼物与诸多地位之外,权势也将交代暗示的责任落到迪尔格雷的身侧,要显然分隔两处的旧友重逢,要他们为相见的彼此辨别善恶,划分重量。

人们真有这样恶劣的盼望,渴望友善堕落,俗世的情谊分崩离析,恶德盛行,想要背离者在看到天资者后就夺门而出,好友反目(尽管这已被过往分开的道路成就)。

可是,称呼善恶的差异、要背道而驰的决议落下的,却是众人而不是身处其中的我们。


在盛大洪野中疯狂奏响的曲折乐章,要质问命运——斥责它怎么会、又怎么能够胆敢蛮横地将过往分开,投入无尽的立场轮回。

抢夺的概念在真正被写下之时,实质上也是奴役占有的契约,写在情欲与诱惑之间的字词饱含暗示,寄托无限遐想的所察。

欲望的渴求应是反叛的一种,从这一层面上的 “吞没我” 便显得没有那么可怖,太狂暴而太爱,魅力的吸引从细微处铺设,错位成基于情感变化所诞生的地位,一种愤恨。

梅林向另一人靠近,年少的雀跃被时光阻挡,提炼成另一种更为直接的表述,他看到对方将目光投往自己,为那一句毫无铺设的陈述沉默。

迪尔格雷没有移开注视。

梅林并不怎么在意的装扮是用魔法搭建起来的,但绝对没有邋遢糟糕到无法待客,他将自己的银发在中段系起,头绳是一段近乎幽深的暗绿丝绸。

刻意的装点,有意的安排。

纵然是从光与影的彼端迈步,以往也无法轻易舍弃海崖与重逢。

因为爱使得命运被震慑,因他要用他的一生记住,已经得到的爱,喜爱的爱,偏爱的爱,变动的爱,厌恶的爱,恐惧的爱,欢愉的爱,强制引诱的展露,礼物就是惩罚的永恒……

“可我想念你,格雷。”

一个称述的名号,一个扼制心脏的音节,轻音抬起。

湿漉的水汽勾连发梢,扼制口舌魂灵,围缠起阿瓦隆的云雾,让一枚被挖掘、佩戴颈间的蓝石战栗,使得蛇蟒以绞索勒紧。

月亮不为他忠诚,它替他将爱欲出卖。

#渡鸦与蛇 #疯愚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