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之春

《群山此日》


——当我于群山折返,我会想到你。


未曾掩去面容时,他被仓鼠使魔们提醒身份,说他是智者之声,是引路之人,权势城邦内待他是贵客,奉为被求助与恳切的救世,只要他行踏荒野,就能让遍布荆棘的死地褪满花海,要雷霆避开初生幼芽。

不记得那些。

他全然忘记,一无所知,只能劝走名为漫漫与满满的仓鼠使魔,他知道它们的担忧,更直觉不能要显露自己的无助。

而等待魔法的走向真正流经指间,让转换空间的阵法彻底激活,他才从恍惚中惊醒,发现自己触发了胸前项链中蕴藏的咒术。

闪动消融之时,他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


“终于来了!”

原本叼着草梗,在林间空地小憩的男孩睁开了眼,他见到突然出现的魔法师时没有任讶异,反倒是快步走近。

可就在即将拉近距离、足够看清彼此的时刻,男孩站住了。

梅林见到对方转了转眼睛,好像那抹紫色正要酝酿着某一项小小的恶作剧,或是要看穿什么。

“你又打算要骗我了。”

男孩的语气熟稔,足以让梅林提起劲头,明白双方并不是首次相见,但就在他想要试探虚实之前(他为什么觉得自己需要测探一个孩子)对方再次开口了。

“但是,不行。”

男孩举起右手的食指摇了摇,向前倾身,神情是属于少年的轻快狡黠。

“你都教过我了多少奇怪的小花招,却还是要在这种地方耍弄把戏?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出身正统的魔法师,更不是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像是那种地方,才不会有往敌人脸上扔沙子的招数吧?”

梅林没回答。

他是有可以反驳男孩的言语能够调用,但也非常清楚醒来时,被漫漫嘱咐的事宜信息:他有一项兼任在莱希拉姆魔法学院的教授职责,是位老师。

……可曾经的自己,都教过这孩子什么?

自空白中苏醒,遗留身体里的是属于魔法的本能,再按照仓鼠们所言,梅林是一个被时间造就辉煌声名的智者,天赋卓绝,世人渴求的永生对他是典礼赐福,并行有逃离死亡的可怖。

他只是此刻还不记得。

“这次的借口呢,又忘记我了?来吧,我听着呢,难道你还要继续辩驳,说你自己是那个活过了千万年的老者?”男孩说,“我可是仔细查过了编年典籍的文字,也是知道人们会为纪念,而去给孩子们起有上古英雄与代行的名字。”

男孩好整以暇地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摆,接着就开始围着魔法师转圈,像是正在看护羊犊的牧犬那样反复走动,几乎要让梅林眼花。

“‘梅林’恐怕是你的中间名吧,你这么年轻,才不该是那个传闻的大魔法师呢,他的闻名遐迩与威信,可是从神代的血——”

绵长黑红的炼狱之景在眼前闪过,黏腻的惨叫并有粘连无面者的剑锋,川河倾覆改道,以洪流碾压过观测者们的窃语,嘶声呐喊也无法阻止烧灼尸骸的尘埃飘散,当神魔蔓延的尖利山石崩塌身前,就有恶念的劣根脉络要与之共舞。

世俗被战火玩弄指间,铸成跌落王座的苦果。

血战。

直到给予者骤然湮灭,还能再为领受封缄惊惧的导师益友——我依序见过,未能远离

是寓言诞生的威名者。

从平静到下意识的作呕反胃,再并有脊骨之中的战栗,都只要过一下心跳。

无论梅林现在的表情如何,都是让刚刚还在懊恼赌气的男孩收敛了。

“对不起!”

担忧占满了男孩的举止,面容是丢失血色的苍白,语气慌乱,惊疑也在声线中陡然攀升:“我发誓我不是想……天哪,艾雅在上,我只是、我没能想到你真是……”

年轻而聪慧。

梅林瞧见一片幼嫩的草叶在对方的发丝之间,他没有出声打断或者告诫男孩放开紧抓住自己的双手,因为他也确实需要帮扶才能站稳,那些感知深入时的冲击萦绕于心,带着几乎要凿开头骨的剧痛。

而沉默蔓延之前,梅林听到男孩的问询,满溢最终挣扎的执拗。哪怕是没能记得彼此之前的相处,梅林也能感到那直接而纯烈的情感。

“如果你真的活了这么久,又该如何分辨那些记忆?”

混杂不可放下的固执,符合少年人的直白。

梅林抬手召过一段断裂的树枝,要魔法生长出的木杖替过帮扶,又刻意掠过那双紫眸中的失落瑟缩。

“我不分辨,我忘记。”他说。

溪水穿行,与林间的鸟雀低语一齐静谧。

“我也会被忘记?”

男孩的身量在同龄人中已是挺拔,但仍要比梅林低过一些。

梅林将空置的右手放上男孩的头顶,为对方摘去草叶,魔法师咽下了冲涌到齿间舌底的血腥,一闪而过的思绪阻挡了继续遮掩的念头,他意识到自己一定是见过这男孩太多次,才能有了这样的信任。

没有多余的启动方式,只是触碰,他颈间悬挂的回响法阵即可直抵此地。

那意味着无论何时何地,也包括这样失去记忆的时刻,恐怕都已在男孩的眼前上演多次。

只是这一次的变故太多……又或者,这根本不是变故。

“会。”梅林说,“但我也知道,你会记得我。”

因为他不是真的一无所知,也无法预料此日,他只是……贪恋世俗的温暖。

——当我于群山折返,我会想到你。

只为此日。

#白羊与白鸽 #群山此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