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之春

《情谊的恶德》


最深的梦就是死亡之梦。


书架之间的缝隙很狭窄,梅林穿行时的手肘屡次碰到裸露在外的书脊,夜晚的莱希拉姆静谧无声,仅是隐约有魔法飞书的翻振在馆中传荡。

石像与附魔守卫正在靠近,地面拖行撞击着它们的重量。

——专心点,梅林。

艾雅在上。 而梅林却漫不经心地想着,胡乱应答了一点鼻音。

低温于人体的鳞片缠绕在梅林的手腕,以变形的魔力混乱揪起呼吸,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是不幸被石像发现。那么,在最后时刻,他大可以把这越缠越紧的家伙扔出去。

附带一个昏睡术。

当然,梅林会在后日承担拐带“好学生”的罪责,但现在——

“……你在想扔掉我?”

梅林压下了无声溢出的魔法,要墙壁带着动力向外推开,移开密室之间的道路,比起之前奔跑跳跃带来的双肋疼痛——致使他此刻拉直脊背的,却是手腕上勒紧的束缚。

莱希拉姆的图书馆没有人看守,但要真正走入其中发现“禁地”,就得要避开人流。

变形术总是非常好的出行方式,至少能减去被发现的概率……而迪尔格雷为什么会答应梅林的“逃课”请求,还愿意变成小蛇藏在自己身上…这当中的缘由就像一个谜团,一项双方都清晰无疑却又从不提及的事实。

——爱是什么?情谊又该要如何判定?友情与爱情的范围非常细微,它沉入胸腔,足够让人感觉到酸楚、感觉到震动、感觉到筋骨血肉在被拉扯时得到又缩紧的瞬间,一种触觉,或者是一种不可以否认的事实道理。

书本与教导都不可能为这个词汇定性,阴雨天气的冷意与情人的双手交合,触及到的是他的天性、他的魂灵与沉默的体验。

“当然没有,迪尔格雷。”

无数个瞬间中的一次,不可回避的过往,砸碎宝石与金银构建的辉煌,让权力的光景被拉扯而下,露出母神一样的野蛮。

年轻的魔法师清了清嗓子,看似“无意”地捏了捏小蛇的尾巴尖。

“……你转移话题的手法极为普通,梅林。”

他被切实的咬过了一下。

——可是很有用。

梅林没有说出这句话,他只任由刺痛与血滑过掌心。细碎、尖利地没入皮肤,合拢体温。

——如愿以偿的。


堆叠的书册提供了登向书架高层的路径,施加有魔法的高台则在拖稳着学生们四散游览,原本就深不见底的藏书室与枯燥的教学读本,都在此时变得更为可怖:梅林现在可是比袖珍小说还小,随便哪叠未被收整的纸张都能将他掀飞,这么一只毛茸茸、小小又发着抖的小家伙,就孤独地在无尽的文字迷宫中穿行……

“看来仓鼠形态也一并损毁了你的判断力。”

冒险故事的幻想被毫不留情地打散,仓鼠看向发声的黑影,觉得他自己的牙有点痒,突然特别、特别的想要咬点什么:他现在是啮齿类动物,本就该有啃小饼干和布丁的特权。

一条长得不太像“拐杖糖”的小蛇也行。

恪守时间,秉持有家族礼仪,这些都是迪尔格雷的准则所言,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导致迪尔格雷答应了梅林的“出逃”计划,那也不包含被突然、又毫无理由的咬上一口。

“我的牙好痛。”

——非常委屈的声音。

“而你刚才还想要扔掉我。”

在毛发上打着卷的奶油色仓鼠咳了咳,试图掩盖他刚才的偷袭,便开始挥舞着毛绒小爪子放弃了自行走动的动力,迅速爬上了小蛇的脑袋。而后,仓鼠梅林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嘀咕着什么装饰的术法音节,一边在迪尔格雷的头上蹦来戳去。

梅林。

变形状态并不该影响到施术者的智商,这是魔法常识

“我得让自己不掉下去吧,格雷。我又不能真在你头上放把椅子,所以是丝带!而在你骂我之前——我向你许诺,你下次可以先勒我的,我不反抗。”

谋略的每一步都会对应有环扣的后手,迪尔格雷执有的棋子让他安排推使了众人的信服,而不是梅林那种果决且亲昵的体谅。

——那始终需要为他人更改的自身。

“而且丝带的质量很好,花费了我不少金币……你不要的话,我也会塞给你的。”

迪尔格雷确实行有他的准则,为被吞咽的荆棘,疯癫的过往预言。

这种改变退让并非更正确的选择,不过是为了人类身体而不得不遵循的退让,为了……众生的持火。

不乐意选择,并不代表迪尔格雷对此一无所知。

——最深的梦就是死亡之梦。死亡是智者的沉静接受,焦虑的死亡则是一种惩罚。

过往递交与教导给迪尔格雷的内容,是要他明晰交换血与口舌的念诵所得,要他为追索登峰造极的力量并行有权柄谋略,再最终站立到白洁厅堂之中为地位换代:

这当然是一条简洁道路。付出更少,得到更多。

向深渊而不是现实追求,安排每一步的棋子,付出恶德的代价。

“……我编发的手艺很好,格雷,答应我吧?”

翻动书页的声音将蛇行的轨迹压下,一切紧密又静谧得像个梦境。一个轻柔的脉搏跳动,在蛇蟒盘行的间隙,俯卧在獠牙同冷意之中的热源。

最终,是质地上乘的丝织品悬落到蛇鳞周遭,在收紧时轻抚过感知。

犹如落在喉间,绳结在另一人的手中抽紧。

交替。河水。黑色衬里的衣袍,白绵贴合的绒羽。

吞压魂灵。

#渡鸦与蛇 #疯愚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