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之春

《摩根的角杯》


我以我的角杯饮酒,从未洒落。


随意瞧上一眼摩根,就该明白他不是可亲之人。

哪怕裹于长袍的身形总是显得单薄,摩根的实际身量却不亚于正在角斗场或战争中厮杀的战士,而在如此怪力乱神的时代,没把自己饿死就已是不小的奇迹——偏偏他还面容阴郁,又有一幅与人争辩的巧舌,更不用提及亵渎死者的传闻。

针对这些围绕的低语打量,就得要人类的凡俗天性发挥作用,认同起心中的成见。

故而,人们宁愿相信摩根的无言“注视”是他要施加巫咒的恶毒征兆,都不乐于多想一步,辨别出他的沉默冷笑是对无知者的不屑鄙夷。

摩根才没有那么多施法材料,能挨个给他见过的每个无知凡人都施加恶意的把戏。

当然了,摩根不是没有可供展现的“温和”一面,可他自认不是蛮荒飞地里的教导,那是梅林的职责,她才会动用恻隐,愿意逐字逐句回复魔法并非邪术的无趣问题,再自愿做奔走四方的调停人。

梅林和她新带来的“第三席”有所保留,显然有些秘密未能告知。

摩根起初没有那么在意。

他是注意到了新人会在他称呼“梅林”时显得古怪,但检验死者的繁忙、推导咒术的魔力消耗,疲乏感让摩根笔直站着都很成问题——他只来得及分神思考了新人魔法师是脑子不太好用,还是耳朵有些亏欠。

直到短暂休息的转场,丰饶神的堕落将微雨扭转为洪水,一行人在至高天际处的交谈结论,面对银发的小雅库伯尔、新人谈论而出的“狩猎神名”,两位白袍的侧目“密语”。

应有的事实赫然揭幕。

摩根是魔法师协会的创始者之一,哪怕他位居其次,在魔力探寻的方面,也不该指望他一无所知。

他只是懒散,并非愚笨。


除去毫无道理的倒霉,摩根在遇见梅林之前的游走历经,也足够他写就一版《悲惨之书》,编纂成歌剧在权贵们的剧院上演。

魔法天赋与力量足够摩根生活自保,却不能避免他的口舌过快,又失算后果的时机——

——一座村落被夷为平地,神罚的雷霆连迁徙途径的飞鸟都未能饶恕,更不用提及新生的婴孩、被无辜牵涉的路人。

不过是在听闻后的皱眉,只是没有如其他人一样抱有绝对的崇敬肃穆表情,摩根就被狂信与恐惧的凡人列入目标。

特制迷药的蜜糖,街边孩童给予的一份“好心”饮品,便足够撂倒尚且年轻、彼时还算“好”脾气的摩根。

于是,等到从迷糊中醒来,摩根才发现他被捆成了一件亟待打包的点心。

而穿着一身祭司丝袍的梅林(他当时还不认识她),正一边看起来毫不费力地拎起了摩根“点心”,一边面色不动、神情严肃地宣称:她既然路过此处,得知了质疑伪信的异端,就一定会押送他到神殿领受神罚。

旋即,是摩根毫无征兆地挨过了一下。

如果不是被梅林拎着衣领,摩根当时就得吃几口地面的泥灰了,那毕竟是相当实在的一巴掌,拍在头顶,也制止了摩根即将脱口而出的奇妙词汇。

因为比起处境,他确实率先察觉到了梅林身形之外流淌的是魔法而非神力,也更沉迷思考她用以逆推的伪装术式……

不合时宜,但很合适摩根。

随后,是梅林板着脸(这真的很少见)投给了摩根居高临下的一瞥。

围观的“绑匪”们对此表示满意,因为他们原本的计划指望是要折断摩根的手指,再把这个冒犯的外乡人扔进角斗场里,押注他与野兽撕咬的存活时长。

是“女祭司”劝服了他们,要他们相信为平息对神明的冒犯,献祭才是最好的选择。

等到一切处理得当,摩根也一路被拎到了城邦之外的山野,梅林才以魔法切割开了桎梏他双手的绳索。

她幻化的伪装也随之褪去。

摩根正是在那时看到了梅林的眼睛,闪烁金辉的星辰。

显现有非凡卓越、首屈一指的力量涌动。

一个敢于欺瞒神明的人。

之后的相处时日,是摩根将会与梅林熟稔,他将会点评她在无数对峙中展现的冷静,他也会任由自己听从她,结伴游历。

起初并没有比不信更为狂妄的决定,因为摩根与梅林一样知晓诸神与俗世的共生,人们以供奉换取好运庇佑,就犹如钱币作响的交易。

以等价还值等价。

摩根天生有一种与死亡相伴的引力,他不在意名望,研究生死与魔法的兴趣支持着他的探索,一路走来,主动与被动见证的惨剧,也多到足够让他对死亡与冥渊的本质漠然。

他体味到命运的声音。

因凡人只是凡人,正如诸神就是诸神。

——神明不会在意。

诸神的混战来得毫无预兆,神殿与凡俗的门厅轰然倒塌,山火蔓延,黄金铸就的神龛融化流淌,岩浆滚动着吞噬街道,浮石的雨点藉由热浪覆盖触目所及;

湖泊在昼夜之间干涸,常青的树木枯朽,海洋冻结,花束在清晨垂落有毒的朝露,一厘的重量,便足够腐蚀矮人们千锤百炼的精金。

神堕时的余晖转瞬就能血洗一座城邦、甚至数个国度。

他和她都想到了魔法的源起,想到诸神亦有一死。

紧接着,是摩根听到了梅林的起声。

她的立誓诘问。

——她要求诸神回答,她要刀刃为众生转向。


“梅林。”他叫住了她。

不能说节省力气,但摩根确实加重了询问的语气。

他还没有愚钝到认为梅林会故意对他隐藏“第三席”的身份,或始终假装自己看不见她与新人的小小对视、那些蹩脚的眨眼。

摩根辨别出了新人展现的犹疑、思索时的停顿所为,他认出对方铸就的魔力,那对话时的口吻。

和梅林如出一辙。

自信、强大到足够翻手云雨的沉稳,是身处未知与先驱,却依旧淡然的客观。

学者比博并非被气到咒骂狂妄跺脚的唯一一人,梅林对于她自己的力量定位,从来都不比摩根的巧言逊色。

摩根只是无法预料,也不能测量到弑神之后的故事定论。

他知道结局要么更好,要么更坏。

我跟随你给我的,为委顿此刻的坦诚。

“我的提议成功了?”

所以摩根只是在休憩的间隙谈起这个。

他看向她,仿佛讲述的只是一次平常不过的魔法研究,而非窥探后世的反问;就如同他在像以往那样推演她的理论,而不是想要知道他是否有与她并肩同行的未来。

我以我的角杯饮酒,从未洒落。

野蛮时代只会承认直接的厮杀纷争,摩根与梅林约定的剧本是触怒诸神,他和她是凡俗神界的拾火者,无论后世如何渲染,本质都是冒险的盗取。

正如摩根的一向坦诚,他对神明以恩典为名的无差覆灭,从未做出过正面的评判。

他没有对于诸神的敬畏之心,似乎生就如此。

梅林不是喜剧中的无知少女,摩根也非巧言百灵,他承认自己很会辩驳,但始终缺乏令人亲近的气质。

贫穷者为信仰献出的最后一枚铜币,虔心者骤然暴起咒骂神明夺走的珍爱,作为字面词句的意义,却透露出比情欲更高的对策,渴望竟然如此深厚,让凡人误解自己能够抢夺一份不献给他的祭品。

珀尔修斯的隐忍固然愚昧,但摩根又能有什么样的资格评判讲述?

摩根没有在整个游走呼临、追溯堕神的过程中都想着她,那太不专业,过于无聊世俗。

梅林显然不是情爱之人,而他也该无暇顾及。

可摩根却得到了她的颔首,她的侧目,还有一下迅捷、近乎复刻旧日的头顶轻拍。

有什么模糊而不精确的东西正缓慢波动,让一道无需魔力的咒语悄然联结起两个责任繁重的魂灵,要它们交换倒塌的坦诚,应允无处隐藏的事实。

星辰与冥渊的距离于眼下拉近。

……摩根决意等到他没那么忙、又没那么懒散的时刻,要向后世公开记载梅林的“所作所为”。

他得主笔。

而微光奏响。

#远古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