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之春》
无需大地开裂,不必复刻尘世。
摩根察觉到了他正在被注视。
远超一口水烟的停留时刻,黑袍法师在推开门扉时保持沉默,刻意摆出一幅与内心所想的相反、看起来毫不在意的懒散姿态。
“梅林、艾雅,生命女神,对吗?”
被问询者迈入小屋,侧耳聆听过这个被再次复述的问题,她在作有正式回应前,挥手点亮了一列烛火。
摩根听到她声调中的迟疑。
“我是‘梅林’,亦是——艾雅。”
诸神之一的回应。
摩根一直不崇敬于神,这点事实不仅出于他与梅林的初见,也始终深植在他的日常表态。
梅林(或说艾雅)没有利用这点,她没有呵斥,没有对摩根显现她的神像,她在回答他的提问时声调平缓,她讲述她为凡俗一方的助力,她讲述的内容与她之前告知摩根的并无不同。
她谈论真正的现实往往有两种善良、两种邪恶。
一捧缓解干渴的水能在海洋成为呛死溺亡者的最后浪花,切割苹果的刀刃换到另一侧后能剖开勇士的心脏,丰厚的葡藤垂落、盘踞在树干与之间的蟒蛇鳞片厚重,玫果艳丽却只合适给有毒的野兽嚼食。
诸神黄昏是永恒轮回,完整的生命由交替成就。
“人类是沉迷结局的生物,任何事情都要有结局才好。无论辽阔的爱还是狭窄的活着,一个词汇被作为故事讲述后就一定会走向结束,完成它自身的循环。”
她说。
“众物皆有一死,而我并无不同。”
摩根逐步回想到那些写于安息间、写于手札的魔法轨迹。
她的力量毋庸置疑,强大到足以让自傲狂妄都化为旁人口中的天赋怪癖,但最引起摩根瞩目的,还是那些并非常理推导的学识,堪称精妙的历史复述。
正如雅库伯尔的小女孩从未被告知、但确实存在的天赋魔力需要未来指导,摩根自身不断增长的技艺是解构亡灵魔法的必需,也受过梅林的点播。
——那么,这算欺瞒吗?
不。
摩根曾猜测那些被隐藏起来的,是真名变体与赋名的法术,因他知道她一直有所隐瞒,因他在念诵她的名字时,从来都只察觉到一个音节滚落。
可惜的是摩根还是猜测得过于保守,而梅林的胆识比他预料更多。
摩根曾在之前反复与梅林讨论,他自己是如何厌恶死神的长久缺席,他一路倒霉的、如影随形的死亡乐章,他在她的陪同下继续研习魂灵与冥渊的联系。
探访诸神的轨迹。
摩根是天赋者,但也是近乎麻木竭力、才触及掌控到了窃取生死的边界技艺,他得到了关乎亡灵的魔法,哪怕不可强力变更,却也能察知到生与死的轮换。
与神祇的分身化像不同,有别于狩猎神奥法迦与露的先例,诸神选取代行与降临的躯体后,必然会让原有的灵魂泯灭。
可摩根从未在她身上发觉到代行神使的迹象,他看到的是一个凡俗。
——只是一个魂灵。
对于人类而言,“初代梅林”作为魔法师的力量当然足够,可对一位神明,与阿卡迪亚裂隙铭文中的乌托邦比对,她目前的力量显然与无上神国的“真实”相违。
规则束缚有诸神的神权。
生命女神亲临俗世而非分身,显然是在抵达时欠缺了什么,才让如今的力量尚且不足。
又或者,是她本有缺失。
这并非冬季,所以不是一场足够温馨的炉边谈话。
她不是不清楚这项事实会被摩根轻易拆解,却应答了他的每一句询问。
无论是旁敲侧击,还是直接取得的询问答案。
她承诺保证她的毫无隐藏,也向摩根做到了毫无隐藏。
摩根没打算更改态度,他还是称呼她为梅林而非艾雅。
简洁安排好魔法师协会与神明之间的身份关系,又咽下了那最要他好奇的一个问题之后:摩根已在早先测探过身为人类的梅林,他清楚自己这会儿不该再询问作为女神的梅林。
所以他结束了“讯问”,宣称要好好休息与整理一下所得“信息”,因为他只是个凡人,还是很懒散的那种,和神打交道可太过麻烦了。
而既然她、既然首席的魔法师是一位神明,就该她这个怜爱众生的生命女神处理一切。
摩根也注意到了梅林,她在侧目与偏头思考中回视了他的动作,像在思考自己被新加的“工作”是否合适。
而摩根只是想着,他需要快点离开。
因为他不觉得自己会是第二个珀尔修斯。
他既没有一顶荣誉的神赐冠冕,也没有两支黄金打造的羽箭,更不是十二颗石榴籽的主人……
在规则没有被建立起来之前,凡人反抗对残酷命运的反抗都不能被称为不公,至多是矫揉造作与违背质疑,因诸神的权力大于世俗恳求,餐桌上的餐食只能等待享用,绝对完美、绝对完善的制度,都仅仅是乌托邦的某个片段。
诸神并非不朽的孔雀,祂们披戴圣人的裹布行走俗世,煎熬凡人们的生活苦难——这是梅林向摩根坦诚展示,与他同为的事实。
而刚刚公布了自己神祇身份的梅林,就这么坐在那儿,发表了她的一句见地:
“等所有的故事结束后,我要栽一支水仙。”
这句话效果绝佳地让摩根停在了原地,维持着从座椅上起身的动作。
生命女神还在慢悠悠地继续她的补充语,这位诞生于死亡之前,万物循环都有她一席的女神。
“你可以帮我挑一支不那么故作高深的。”
摩根不适合应对满溢的情绪,他确实对煽情敬谢不敏,但得知与“死亡”多少算是职责两端的“生命”,也是如此“记仇”——
摩根想要抱着死神的头骨唱圣歌,可那是基于亡灵魔法与私人恩怨。
他目前可没特别想要生命女神的信物。
“旁边再放上一个装着我记忆的魔法球?”
……也不是真的不想。
梅林的法杖(或称生命女神的权杖)随手放置在小屋一角,她的发丝在兜帽内曲折,显有近乎白金的质地,与以往的时日一致,微光在她的周身穿行燃起。
“你该有更好的例子用来举例,摩根。”
她笑了。
生命的女神持有她的水仙,行经远古。
摩根清楚他的理智正叫嚣着错误,可吸引本身就无需解答辩驳,他与梅林同行,他与这一位隐没身份的神明同行,他与她同见过神明(她的同类)堕落,亲手越权过神域的界限。
无需大地开裂,不必复刻尘世。
他与她约定以神弑神。
她是那看望到缄默者的猎鹰,是她使迷宫移位、万物更换;
盗取诸神的源泉,依照某种规则分开命运之海,反叛有隐匿众生的天赋,它在他们的身后跟随已久。
另一种的故事之中,是她捧起了她的季节,她所栽种与亲昵的……
褪去潮湿洪水的尘土气味,暖橙的余晖夕阳正无助地在凡俗的神域沉浮。
冥王之春。
为起始的生命,为未完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