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之春

《猎神的血果》


她曾瞩目一个凡人,却要金盘捧起流血的果。


石刻、木雕与散落雨林的笑语。

奥法迦在神殿中保留回想有她与珀尔修斯的相遇,她自始至终都清楚这是一次立场相反的故事,但神明怎么能够容许失去呢?

哪怕将用永恒谎言将梦网编织,也该是她的降临恩赐,是她奥法迦的偶然宽容。

她的意愿。

俗世君王尚且披戴兽皮撕咬臣民的血肉,作为神明、为任何权力行事的至高偶像,更是无需德行考虑。

既然奥法迦有所占有,既然珀尔修斯有所得到,那么一切究竟是属于她的神国虚构,还是现实欺瞒,又何必追究哪一等的重要?

奥法迦给予渴望,她留给珀尔修斯她的偏爱,超脱她信众与子民的爱意。

——她甚至愿意为了一个凡人在意真假,维持一个幻象。

然而,奥法迦在珀尔修斯踏入传送时尝到了背叛,她的占有、她被挑衅的怒意都化为粘稠的概念河流,赫然汹涌。

猎神血月之下的神国号角为冲锋奏响,爪牙同剑盾倾轧,深林地的蛇蟒伏下鳞片运送暗毒,于獠牙之间埋入呼临的血。

无论虔诚与否的雅库伯尔都被赋予恩典,为奥法迦的信念行事,为猎神的征召狂热。

他们是她的群氓。


——‘触怒神权者,唯有一死。’

这念头一闪而过,这低喃细微如星。

奥法迦于终日厮杀中诞生,她惯常杀死阻碍她的一切,她生就混乱战争,说是无序血腥的庇佑也不失为过,可当她看到珀尔修斯的头颅粘连肌腱,盛放在血月映照而出的水洼,草环的金冠合拢变形刺入森白头骨,残破铠甲拖长了沥血的轨迹——

……她向来喜爱沐浴血战的血腥光辉她向来乐见战斗的厮杀她向来都……

战场信徒不过秉持了猎神的意识,群氓只是依循行事。

血战是猎神的习俗,奥法迦从来只在战斗中辨别职责,她对于厮杀之外的狂热毫无察知。

“行使你的神权,让珀尔修斯回来,回到我身边!”

正是她毫无所知,她才会深陷其中。

艾雅没有回应奥法迦以神名留下的号令,生命女神此时倒是姿态温和,向她谈及起无声的死亡。

或许如对方所说,神明的祈求能够唤起背离守则的冥王,但大地的裂口已向奥法迦伸出枷锁,堕落转化与职责偏离的惩戒抓挠起猎神的实体,它们扯落织梦网的星辉闪烁,缀满毒液与蛇首的发丝,则是因被剥夺力量而无声尖啸。

奥法迦可以肯定艾雅预测过故事的发展,但毫无提醒。

生命女神一定见证到了珀尔修斯与猎神的命运,艾雅必然见证到了奥法迦与凡俗纠葛的织线,她为凡俗的生命探查,一定看到过这亘古而来的漏洞。

偏于爱慕的一瞬。

奥法迦感到她的内心已被痛苦制服,她在暴怒与恶毒之间保有憎恨,她辨别到艾雅利用了她的偏爱,猎神看到这称呼自己为梅林的女人、面对同类都漠然的生命女神——

可她也知道艾雅不会提醒她,正如她厌弃又不得不辨别的那样。

生命不具有提醒的德行,那不是艾雅的神域,她需要看顾的是凡俗生命,而非诸神。

奥法迦猛然间恍然到艾雅的这份安排,除去原本就有的神域,对方选中她的行动针对,支持凡俗的两端反抗,要重塑万物和凡俗的原因正是在此。

诸神是由概念与信仰铸就的存在,本不会有概念之外的行事,祂们的无需约束、正是出于职责本能同法则施加。

此刻,却没有任何存在能安全无虞地行走在大地之上,因神明经由漫古长路的时间浸润,祂们都向凡俗倾倒,与信众、与封印之楔下的守则同化:丰收者变得贪婪成性,狂暴者为“爱”与占有俘虏,死亡的踪影无处不在却无可管辖。

本源秩序同救赎佚失,阿卡迪亚的无有之地为信仰溃败,情感变幻迁移至诸神之躯。

于是诞生其间的生命承接起追索职责,因生命的概念必然要率先存活。

恒古而来的诸神并非同源的山脉,不是同一抹洋流中的泡沫,祂们不是彼此的兄弟姐妹,没有为混沌中许下偷金城堡的违背承诺,未能约定成俗一份玉米造就的烟雾,不要献出一座苹果的岛屿。

祂们的领域分明。

故而,奥法迦不会提醒对方与自己的相似之处,不会提及她们都偏爱世俗的凡人,她的双目足以追索世间所有的活物,她辨别到了艾雅托起那凡人的一缕力量,那可是连崇高女神自身都未能告知的侧目。

下一刻,是违背法则与生命树的造物于转目间再度毁灭,唯一的链接断裂。

奥法迦再次见到这压在她舌根的血果,弥漫甜腻的铁锈气味。

她曾瞩目一个凡人,却要金盘捧起流血的果。

诅咒与狂怒蔓延而上,神域中的白虎同地面的荆棘蔓生,黄金金饰品与嘶声的蛇首吞吃起堕落。

——她流下血泪,嘶吼疯癫。

奥法迦任由狂妄的、谎言的生命女神达成了言语目的,因经由双目的衔尾,猎神最终看到她自己信徒的魂火,那规则之外的魂灵曾奔波其间,将神明背弃的苦果与话语的事实携带,变幻为飘洒的巨木飞种,窃语到密林内外的每一寸土地。

信仰的动摇旋即经由虚空传送,足够淹没数千城邦的法则探测到了、将堕落猎神的下落捕捉,削去她的神识。

戛然而止。


奥法迦无心再追捕宣称她的憎恨。

她主司狂热猎杀,从来都不擅长幻梦编造。

她曾经明晰故事发展会是一场游戏,该是她最为喜爱的那种:她隐藏起她的神职,她逗弄一个凡人的初衷不过是为了趣味,血猎法则是她的领域,结局将是充满血腥的现实揭示,她渴求的本能概念是斗争狂舞,而非爱神射出的一箭。

她本可以拔除箭矢。

以猎神的私欲为名,她大可将这凡俗的人类化为祭品收缴其间,或为珀尔修斯举办一场私人观赏的猎血,血月的存在注定她无需为德行负责,至多是会被信众记载添加一项特别的喜好。

可是她未能拔除箭矢,她甚至与剑刃相拥,让它们也贯穿了她的脊背,她为爱慕的锁链缠绕脖颈,独属于神明的魂灵在冷硬的亲吻中碾碎消弭,化为终归根系的光点。

无可领略的纯湛之蓝,曾在过往以她的、以露的名义为金冠缠绕。

“下一世……你一定要认出我。”

而她流淌殆尽。

#湛蓝之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