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殉难》
神杀死人,皆从命名起始。
残余的诅咒尚未消散,交错街道的房屋将山坳之下的府邸围拢,呼临的房屋总是建得低矮,曾经给劳作与穿行的庇护设计,除了给洪水提供支流走向,也同样为赤蚁针蝗的袭击提供便利。
遭受攻击、又被扼制击退的矮房掉下了些干涩的灰尘。
一个幼童抓起跌落的白灰,放进嘴里。
在梅林能够阻止之前,他看到艾雅拉开了小女孩的手,递出几颗来自林地的干果。
而后,她向梅林投以观望。
生命女神在伪装的形态中思量,她的视线与梅林近乎平行。
图塔交递金红相间的壁画,漫野的金麦农田被暗堕的神力笼罩。
可生存者们的目的单纯,图塔人围着石岩舞蹈献祭,是想要像选拔护民官一样选择神明,于是他们的灵魂被丰饶的神力洗涤,扭曲成生长的另一种形式,一棵不可视察的躯干;远在深壑彼端的雅库伯尔捡起同族们的浸血皮毛,将树海中的分叉、垂落的葡藤与悬天的河流灵魂回引,树根土地响起投矛的声音,背叛的种子同样为狩猎女神的喜怒无常所成就。
神威余烬中的葬礼一场接着一场,野花的生长速度赶不上号角同鼓点的交替奏响,安息间内的啜泣无人回应。
历经一切灾祸的远古在最初的恐慌过后,凡俗也开始尝试掩盖悲伤、重回生活。
呼临领头援助的长者与士兵们水性不错,他们用绳索来回游梭屋顶,拿双手传递黑面包和干净的水——抱起羊羔的孩子太小、太稚嫩到不能将他们带入满是脏污的水里,也总有年迈与残疾的住民无法移动——人们一直等着,却未能等到洪水再度沉入土地,但命运齿轮的咬合随红月消退,要神怒也被割去偶尔的一片,短暂的潮浪褪去裸露出部分的废墟:呼临人抓住这些危险的片刻,在淤泥中抓出他们的财产……
或者是,竭力想要在洪流中抓住他们的过去回忆。
莎草卷溶化后就只留有金沙的护边闪烁,大地淤积的泥浆将系着母亲亚麻手帕的提篮埋藏,父亲的长矛斧盾被沉石砸出凹陷,女儿和儿子的小玩偶泡烂了,翻白的软木一碰就散开。
梅林随后在洪水的湿冷中嗅闻到木屑的尘埃气息,转瞬而逝的冬青树伏倒在地,它没有结果的宿命简朴:指向泡在甘蔗酒里的一枝苦穗,一只夜枭啄开的小鸟心肺;表述无论是谦恭此身,还是借势的咄咄逼人,达成谜底之前,梅林都确实以伊索米亚的使者行事。
无可否认。
战场中消亡的灵魂隶属于不同立场的同一群神名造物,无分信徒趋向,混战与死亡阴影影影绰绰,在这个看起来并不属于梅林的时代之中,它们敲击他。
他如鲠在喉,内里都翻滚烧灼。哪怕他没有选择,即使他中立表态。
锈锚海湾宣誓有人性的变更,圣石镇与群山飘扬有黑金的旗帜,而哪怕厌恶贵族与帝制统领,骑士之名还是经由旧友与新朋看守,薄暮的微光与风语同塔兰的长河流转,帝国公主尚且年轻,但与商贾之子联姻却十分牢固,意味有一位未来女王与可被擢升地位的亲王。
如果一切只是这种俗世的乱局,那么解决之道便会清楚:平复凡人的喜怒、了结凡人的贪婪。
可圣山石碑的艾雅嘱托,依托妖精的奇特幻语,白山冬夜储藏的冰封秘密,渊火宣告一部分的无状拼图。
被众人尊称为“艾雅代行”的梅林,他遵循女神的模糊神谕,他完成了每一件他应当或不应当应答的请求委托,他为故事里的权力束缚口舌,仔细而详尽地触及过那些曾经温热的掌心、笑容。
他与背誓者诚挚交谈,他拉起所有他能拉起的。
然后冲突与命运,祂们却依序交给梅林:欺骗一只雨燕,欺瞒的幻术笼罩红沙,亡灵术法扭转的生者,遗憾从未相遇的旧日公主,失之交臂的地底错过,未能救下的所有。
这其中没有什么诡计实施,真有失误也不该需要梅林向谁道歉。因在他的时代中诸神尚远,他担负“梅林”的声名,就必要为此独自奔波。
熟悉的术式在空气中流动,千年往后的神秘屋外,是梅林守护的金穗无分季节的成长、果实垂落。
阿瓦隆的魔力穿越空间、发出絮语,催促他回往命运。
彼时,是异域的使者向梅林谈论,以她的结果经历列举,虚空之地的来客为华饰、战争的祸事开口言说:非神者的任务与使命只能是完美受害、无力灾厄,众神的怒火重要归于某处,无论利益如何被信徒分割,都会有承担者去面对诸神结局。
——祂们无论俗世意愿。
魔盒的异域历史,被一一告知梅林。
——神杀死人,皆从命名起始。
吃完干果的女孩拉动了一下艾雅的衣袍,发出小小的声音感谢,于是转瞬之间的生命神姿就消逝,“初代的梅林”再度重现,艾雅俯身到女孩面前,给她擦去面颊上的尘土。
慈悲与漠视在艾雅身上同时显现,她偶尔恻隐固执得就像是生命本身,挣扎施予,可对于某一些生命的去留,她又静待它们。
不可解释、无法缺失的平静。
仿佛她知晓一切,又一无所有。
梅林并不是要站在神祇身侧,或为艾雅辩驳,他向来保有沉默,哪怕是阿兹卡·夏曾经表态他是未被污染的纯白之人(或说选中者),巨龙因高傲与仇恨而透露出的言外之意——
众生的众神,祂们皆有混沌一面。
残阳之下的蛮血部族遗失了沿袭的远古流传,群体与蛮力的赋予力量深植其间,足够野蛮却未到血礼。一种漫长的序列排更、重组。
在死亡无可计数的事实之前,在诸神掀起的血土战场之后。
……似乎是好的结果。
但这些代价,为付出的生命……
梅林回忆起他所触碰到的、艾雅的双目,她金瞳中的神色像是珍视,又显得漠然,偶然闪现的交替矛盾,犹有疫病的一箭。
并非独特者,梅林清楚他逆来顺受的一切接续,行事不为他人移动,可跨越千年的故事也要他看到阿卡迪亚的回声空寂无状,启程之路铺有远古的血。
止住一口气。
缓慢吞咽它,冷风扫过舌苔,错觉之下的一抹冰凉尝起来像是糖块,烛芯里的明焰灼烫。
现实的杂音与呼临的潮水一齐回响,湖心泉涌。
远古是众生与众神的死亡接着死亡,在生命的循环之内,在她眼前。
他已是故事一环,唯有重构来日的守则。
在她中殉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