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棋子》
哑然的一着错漏,一步坏棋。
他们正在静候长厅中的宣讲名次,在得体礼貌的沉思者间,在汇集有整个莱希拉姆最富有学识的、极其天赋的学生之中。
一则宣言亟待发出。
仅有两位的名字入列选拔,成为受命最高权势的帝国法师。
其中的首席人选,则是早已被敲推确定:
会是那一位,那以喜爱毛绒仓鼠使魔而闻名学院,却在魔法上更天赋卓绝的法师。
迪尔格雷也是如此认定。
自然,没有人会对总被胜过一头而心服口服,但他总归是气度非凡的贵族后裔,经受的礼仪让他能对此保有仪式般的致谢。
他对此并不惊讶,因他早就在反复时日中推举判定了发展。
出身即为高贵,不该被粗陋之言影响。
哪怕那位毛绒爱好者常说他笑得有点过分矫饰、也过早成熟,迪尔格雷也没有改变过自身的礼仪。
至多,是会拿戏法捏造的几条使魔的烟蛇,再面不改色地办下嘱咐,要他的使魔追着对方抱着仓鼠与饼干盒从他的床上蹦起来,再逃回房间的另一侧。
再稍后些的片刻,“罪魁祸首”会飘过来一张颤巍巍的纸条,表示自己确实不应该在迪尔格雷的床上吃东西,又再悄悄摸摸地、同他的仓鼠们从角落里探头。
等待确认到被承诺者的神情无恙,对方才会拿着属于仓鼠使魔的小小扫把,过来擦干净书桌、更换掉落绒毛的床帷——显然,要刚刚经受了烟蛇惊吓的仓鼠们,再来代为受过迪尔格雷的责罚凝视,也多少有些“残忍”。
只那银白的、奶油卷似的发丝,在暗色铺陈的房间里格外显眼,更是难逃所见。
接下去的,是交扣指节间的金戒,翻转长袍上的银线,舌尖萦绕的低语。
而万物如常。
在被宫廷受命后,迪尔格雷也微微侧目,察知到了对方的笑意。
无论是为魔法的本身探求,还是为得到地位权势的利用,这种近乎一致的追索目标,都只是要他们为擅长的天赋努力。他们不必是彼此的唯一,但可以成为往后的同行。
年轻者的测探构想,为没有得到的、一种堪称狂漫的谋划。
毛茸茸的小仓鼠在其主人被叫走、宣告遴选结果的间隙,竭尽全力地绕开了黑发法师衣袍上附着的烟蛇,好去递交给一个被包裹仔细的小盒子。
附有的卡片正面是“祝贺!(请勿翻转)”,背面则是写有“就知道你会翻看。没惊喜了,但可以双份祝贺,我们都成为宫廷——”
里面是一枚甜饼。
交代给家族的说辞可能有些麻烦,可迪尔格雷只是个并不多受重视的次子,会有些阻碍,但无非都能够依靠手段处理的利益交换。
仓鼠使魔抖了抖正被抚摸着的小圆耳朵,机警抬头,看向在长厅另一端现身的主人。
人群也在同时窃语,声浪将一个短促的音节传递。
迪尔格雷却正为他自己细致到可怖的计策感到满意,因他已将未来定论,以傲慢有余的谋略,划分给一把隐秘配置的钥匙,只待一个讲述时机……
“梅林。”
有人在很近的距离间念出了这个音节,不是那种在圣堂的祈祷絮语,不是在法师学徒们会在图书馆中的玩笑语气,而是一个下意识的重复,一种确认。
此名授给有望诸神在和平时代提拔的未来同僚,或一步之隔的先知代行。
如今,它在此地现身。
钥匙的边角因紧握,而有尖锐的边缘剐蹭过掌心。
他对上这一双金色的眼睛。
可被划分的所属消失了,他当然无力与诸神重写,只能为被抢夺归入另一命运的驮马沉默。
彼时的年轻者克制冲动,制止情感,但始终不能结果它,漫长冬日为职责累积,再裂变出陡然转向的道路:话语落进胃里,涌动的海浪将他浸润,游离者被万籁俱寂的此刻拉近,他看到静水流深的野望,他感觉到黑暗在魔法的跃动内转变,无声无影的力量将礼装褪去。
没有任何计划被告知讲述,仅是底座不稳的棋子被碰落。
迪尔格雷看到对方的装束未曾变化,领针还是那枚他特地挑选、经由佩戴的华饰,嵌有一粒并不起眼,却足够昂贵的绿石。
糖霜的余味在口舌间化为酸涩。
他名顿去,此音吞嚼。
哑然的一着错漏,一步坏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