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愚之舟》
高傲者被引诱,崇高者被伙同。
黎明未升。
厮杀、血腥,防线后撤,几乎算是最后的战役,殊死一搏的概念。
灾祸绵延的仇恨在参战者的内心积累,收割麦穗的镰刃砍断异化的植株,曾经放牧羊群的长杖钉死了闯入的恶兽,火光将天空染为赤红,刀剑相撞、血河奔流,连最小的孩子也拿起石块,机警扫视光亮未至的墓地丛林。
不是每一处城镇村落都能拥有足够数量的庇佑,幸运者能够逃脱以利爪同恶意的厮杀邪魔,却也总有可悲命运被凡俗复写。
迪尔格雷日常持有的法杖纤长坚韧,紫色曜石同黄金构筑,适用绘制细致入微的魔法、完成权贵名义的日常职责。
可在战争的间隙之中,因绞死邪魔所留下的粘稠血腥不会为优雅荣誉让步。
迪尔格雷被告知要求与梅林在战场上短暂合作,出于现实也出于晋升:宫廷魔法师的牺牲让人数大幅减少,他因而被擢升到首席的地位,与梅林同等。
群星轰鸣。
光亮划坠到地平线之上,爆发有魔力的浪潮将恶徒推退,被迫脱离现实的恶魔们被巨刃惨烈地碾压而过。
尖利的啸叫起伏,魔物的躯体在瞬间被震慑泯灭,如折断枯朽般轻易,凝结的锁链藤蔓般爬上巨人的臂膀,震地而挥的大地开裂,以岩浆与虚无拽下敌人。
他看到梅林转身过来,神情明亮,甚于坠星。
一束星火抵落,对局扭转。
新晋的宫廷首席在片刻后收拢情绪,换过一份得体笑意,他抬动指节,隔绝的魔法便在焦土之中降下,而那些因梅林加入得到喘息时机的人们则收回视线,将所见归为旧友相逢。
——不然呢!还能是什么样的理由、会要构架起一份魔法的遮蔽秘仪?
迪尔格雷曾查看过梅林的魔法。
群星之塔的构建雏形,他对其中的才华展现接有近乎沉没的一下屏息,他看到魔法的明确细致,天然流淌的奇异,从轴线中提取的能量将术式差离贯通。
启蒙的星火闪落、夺得了记忆中的超然之谜,构建好未来的救世威名与一阵惹人嫉妒的讨巧。
“天呐,格雷。”
可对方这样说着,年轻者讶异于寝室中的晃动烛火、术法造就的光亮,床寝的帷幕被他拨开、露出阴影的重量:“你难道一晚上都没有睡吗?”
迪尔格雷曾是如此细致地拆解过梅林,却只能在末尾承认,表态他感到自己走入了一处迷雾:这些魔法是一连串的秩序构成,逻辑被抽离又压缩。
很精妙。
“……你的设计超纲了。”
迪尔格雷瞥见梅林蹦下床沿的动作,赤脚踩在软毯上的踏音,学院的长夜被对方的一整套小声响衬托得更加寂静。
——作为陪伴身侧的同行,哪怕迪尔格雷自身的魔力从来都是仅次于梅林的强悍,他也都被后者拉扯着参与了各种学习为名“事项”:禁闭惩罚,连带的逃课、鲜少召唤使用却熟稔的星雨,具名与不具名的八卦小报同魔法把戏。
他们……
烛火与灯光被梅林挥手施展的戏法拧亮了。
笑容在天资者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对方拽下缠在迪尔格雷手腕处的丝带(这份要人咬起牙齿的礼物),指尖点过发丝与颈侧的空隙,开始摆弄起他的头发。
“我讲给你吧,格雷。”
年轻者们的影子叠合了,过程却静悄悄的,活像是两只毛茸茸的、拥抱推挤着的小动物。
为了魔法与故事的研究,他们都是那种不会受到世俗制约的人,可混杂在日常过往的喜爱太多,难以承受,最终激起的反应也仅仅是以在耳语的亲昵中,拿有拇指碰一碰唇角。
意料之外(或者之中)的亲吻在随后发生,足够宏大、足够微小。
……足够触及彼此。
是同谋叛逆时的保有缄默、保有接受。
催动了星火滚跌的魔力尚且还在回复,对于迪尔格雷突然施展的秘仪,梅林只是眨了眨眼、未能多说,他在随后换了一份客套的语气,按照流程询问过战况日常、情报交换。
而在迪尔格雷将要解除防护之前,梅林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袍,将宫廷法师迈步离去的准备打断。
“我在想战后的计划,你会愿意……”
无法描述这种奇怪而寡淡的感受,只能被吸引服从,迪尔格雷只是果断地咬过一下牙齿、毫无征兆地靠拢——
……有什么丝线一样的事物溜走了,清脆的崩裂。
他没有拂开梅林的手,却也没有要放过对方的意愿,花费过三下心跳的时间,缓慢而漫长的动作,迪尔格雷反扣下梅林的手掌,以指节贴合指尖的触碰,要陷没的金属与丝绸磕碰着,以这缩减的距离、被禁锢的自由——双手是魔法师的武器,仅次于口舌的咒语——他迫使梅林抬起视线。
黑发的权贵者仍然保有礼仪的笑意,注视着对方的金色眼睛。
招致背离的时刻还未到来,没有那些自记忆漏缺的旧日、幸存的昏沉;也没有众人为此名的“梅林”,为他代偿命运后的功绩高声颂歌。
……真是可惜。
因为本该诞生的承诺未能发生,已有的承诺变得糟糕。因为牵制并不真符合迪尔格雷对于梅林的认识,因他的驯服早就从初识的瞬间开启,要蛇蟒扼制天性的绞杀,不去吞没食用盛放面前的温热活物。
他确实有鲜明的怨恨,以嫉妒、以食欲为底。
记忆混合有过往,搅合构成命运的丝线,让身处其中者的感知混乱,斑驳的光影降落,现实命运如此憎恨着选择,以至于吐息灼热着占有膨胀。
术式魔法的轨迹仍在运行,天资者显然还未厘清线索逻辑,但想要解开束缚、就也会将亲昵的姿态彻底暴露在现实之内。
那时,是有新的树木在群星之塔的湖面上拔起,变为监管疯人的愚船,洪水之前的方舟。
“我真高兴见到您。”他轻声,“梅林。”
迪尔格雷忽视了梅林想要询问些什么的示意,他摒弃掉黑夜的蔓延,奇异的平静在此刻攀附灵魂,这思绪的词汇紧贴着手腕内侧滑落,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像是厚重绵长的情绪在手心展开,月夜的泉水倒流,在古旧时光之中落差成任凭黑雾融解的皑雪,到洪流涌动的热意,魔法的门厅前铺设有银色丝线编织的密网,驯服深幽、见到熟悉的……
扣牢住的逃脱。
然后,他在得到梅林的一声痛呼后更深咬下,使疼痛与血气在口舌弥漫。
不想也不愿意展现给对方的视线,是不得穿行又永恒重复的相遇。
因为那肯定写着不确定和怀疑,因为怀有爱的吻有过很多,因为爱意没有变更它只是变得更重;因为温暖回忆或者抵过喉舌的对决经历,都会在此刻的决定中变得可怕无知,一有机会,它们就死去。
高傲者被引诱,崇高者被伙同。
而后浮石改写、暗河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