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出于人》
像我劫持你,如我杀死你。
如果能有一位足够机敏的乐师、或是诗人在此,他们——或者她们就能聆听到一些极低、细微的痛呼与厅堂的灯火混杂,瞧见曾被奉为宾客的上位者,如何在顷刻间沦为被链锁的囚徒,被抵押牢笼的鸣鸟。
施加罪名的判决成员、皇室同那些曾在莱希拉姆追随的同窗,这些集众的群氓,他们都在为所见屏息。
烟雾构造的蛇蟒在施术者的指挥下拖尾行动,魔法役使的造物并不会有一份重达千斤的分量,但此刻,人们却能听到厅堂铺设的石板下沉,连带有多枝的灯台晃动断裂:幻象的压迫,还是应当归给权势者的刻意彰显?无论初衷是出于哪一种的展示,受罚者都已被惩戒的刻印按压。
脏污攀附过了梅林的法袍,血痕蔓延。
原本打理仔细的法袍同紧压抵有脊骨的重量下沉,汗湿的发丝散乱地贴在脖颈:颤栗着、因疼痛蜷缩,裸露有为冷风侵扰的皮肤。
无人呼救,无人制止。
迪尔格雷将梅林带往他的旧地:去见证他自己选择后的结果。品德高尚、无所残酷的又能如何?利益的应当是拉给自身。荆棘的牢笼会刺痛主动挣脱的囚徒,但如果是那些本就愿意投入其中、为之谋求的:所得就并非绞索,而是神国倾垂的泉水。
先来谈论另一种感知,是他曾嗅闻过这类干涩的沉默,一个因匪盗杀戮而失去了所有家人的农夫。对方甚至不能有力气走入庄园的议事厅,向迪尔格雷的父亲讲述遭遇、乞求血债的偿还。
——农夫的步伐沉重,行走时踩在理石的地板,要姿态也一并僵硬木然。
梅林正是在这样的状态中挪动脚步,带着尚且未能褪色的“理智”位处深处的迷宫花园,在被誉为阿瓦隆的魔法福地——这里的往日能与莱希拉姆明亮整洁齐名,如今却因梅林的处境、他的怜悯施为,即刻就被遣散损毁,一同“死去”:日光昏黄,树木脚下长满颜色枯暗的菌类,门阶上的发灰岩石爬满藤蔓,各类枯死或怒放的花束点缀其中,远远看去像是某类历史的一角,果园与秘境不是腐朽就是失效。
审视吧。 迪尔格雷瞥过他的“囚犯”,知晓此地的衰败与废墟正是对方该要偿付的现实价码,荣誉、声名曾在人们的舌尖上萦绕,被碾碎,被无数次低语——因天赋与任怨的奔波,持有“梅林”名号的同名者就被塑为一尊雕像,一个被摆放在帝国与圣堂、为无数信徒牵引前行道路的象征。
年轻能作为鲁莽的借口,无知押验成盲从的理由。
介于神明与凡人之间,俗世而圣洁的梅林,不慕名利……
一段路程。冷峻的痛苦在他们之间交换——
“你的塔楼亦被收回。”
即使没能在长袍上沥着血(只是干涸的污迹),眼前所见也足够铸就一副拉下荣誉的脚镣。
“……给谁?”
“我。”
作为曾经的旧友故人,迪尔格雷也确实会好奇梅林的神情,他按照行事的顺序去揣测了那份本应施行给他的怜悯,曾握拳怨怼的梅林的信任。他知晓开启群星的术法,正是对方要小心录测的那一个。
只是有命运,展示了它恣意妄为的可笑无常。
梅林曾交给迪尔格雷他自己的名字,如同交出一个魂灵的期许。但在此之前,在挑高庄园中的记忆从来不算明媚,学院长廊中的奔跑总是与教授老师们的指责混合,往往只有紧锁在门扉之后的细小动作,一两份无可救药的亲昵。
白羽的渡鸦仍在以它金色的眼瞳向人类观望,这天赋者的声名似乎总是与宽容桥接,显现为那一份的怡然自得。 因为事实成就,是对方已经义无反顾地走过另一条道路,为虚妄的真实服从,甘愿为一匹陷没在海市蜃楼的驮马。
然而。然而。
利刃悬持,大地停止。
像我劫持你,如我杀死你。
就在长厅,在片刻前的惩戒展示之中。
当禁魔镣铐被扣锁上梅林的手腕,束缚对方发尾的银绳便断裂,那本来在发丝上、装作饰品的小蛇即刻失活,换型成一柄未能开刃的信刀——就在这柄蛇刃即将落地,打破寂静的时刻,四处逸散的烟蛇收到了迪尔格雷的指令,它在混乱中将蛇刃吞没,以传送戏法将其递交到了主人的手心:黑发的魔法师紧接着压下指节,让毫无情面的术法施行,锁链持续扣拢,一并致使内里的口舌触动。
学生世代的赠礼遗留,也是迪尔格雷能迅速追索到梅林的缘由,梅林竟未能将其扔掉。
因为整日思考着他们之间的差异,相遇之前各自不同的道路。因为想到对方的“存在”就牙根发痒,足够从心脏倾倒出沸腾的悔恨。迪尔格雷的职责是这个被压抑的、沉默罗列的网络的之一,那些书本的书本,内在的内在。面对彼此时口舌委顿,在想念时的长久沉默,如此、如此囚索着,以至于他对自己吞咽的情绪也一无所知。
无法对此释怀,是因为迪尔格雷清楚哪怕仅仅是千分之一的可能,也会让他能够赶超、或是站立到与对方同层的道路。
正确的道路,持剑者同引路人的责任,天资精巧却行事跳脱。
迪尔格雷曾对此暴虐地指责,要游刃有余落点到咬紧的牙齿之后,无知可怖的蠢货,不可一世的蠢人,他可真是想要毒杀过他,或者就在这个瞬间囚索起对方的自由:他办得到,他能成功,因为纯然的天资者真信任他。他已经落实了一半的锁链,往后只需攫夺精神的片刻。
让心中升起忿恨,抵没过往的旧事所得。
世俗不可能毫无破绽,因诸神也有偏爱的瞬间。而如果是凡人想要夺得自由,又得要以什么样的手段谋求?与贵族不同,掠夺名号并不会对梅林造成什么问题,因为他总是重视另一些:热切、温暖的平服于众人。
在这一片残破的废墟之前,迪尔格雷将术法的禁锢旋拧,勒紧手腕的术法施加并不奢侈,但足够坚实,空气湿润、热浪裹动着橙子皮的味道。
他提线为此,要被囚者走向他们共有的旧地。
梅林没有辩驳,他清楚他不能辩驳。
像是没有一副镣铐正咬住他的手脚,没有喉间的枷锁。
一段极为现实的经历,跪服下去,吻一片冷鳞的边齿。
禁制施加的重量使得梅林无法抬头,他感知到魔力被抽取与锁牢后的空寂。没人比梅林更加清楚这是出于自私而非公正,可他还是等着,浑身发汗,手脚冰凉地解读,像是衡量一份亲手写就的论题(这确实是),面对这种长久伫立的沉默与巡视。
“是你就好。”
他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