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之春

《暴烈》


“看来传闻属实。”使臣嗤笑了一声,“您的确恨他。”


藉由闪动火光与监管者的声音遮蔽,迪尔格雷驱使一片暗影四散,他滑动手指时的震动甚至没有惊动一片树叶落下,他看到逃亡者的脊背弓起,紧贴斜切的崖壁,有人下了马落在泥质与树叶推挤的道路,走动的声响沉重可怖,断续的剐蹭声是重铠与长剑。

暗影方才传回的消息和他所见的一致:

梅林已经快要力竭,他甚至都不能再点起一束光亮的戏法。

迪尔格雷瞥见梅林衣袖间藏有的湿漉毛团,两个,显然是已经没有魔力维持外形的仓鼠使魔。它们比他初见时得还要更小、更像是普通的仓鼠。

之后的对局轻而易举,迪尔格雷挡下了那份禁锢的术法,面对了此行追捕的目标。

河谷中的狼嚎并未停止,那些在夜里闪光的眼睛,迪尔格雷看到对方攒紧手中的法杖(一支橡木的枝桠),由咒术构成的狼群为逼近的人类而后退一段,却仍将它们的创造者留在包围之中。

按照已知的构想,无论多么强大,都无法抵抗住接连不断的袭击。

哪怕说,他是梅林。


魔法在伊索米亚的领地之中受到管制,以耀光为首的帝国则施行圆桌统治,所有的魔法师都受到帝国监管,十二位法师分别对应十二位的监管。

由于贵族血统与家族身份,迪尔格雷是由同家族的骑士兄弟监管他,因而并未受到严格打压。

不过,并非每一位帝国的魔法师都有此来历。

梅林原本与迪尔格雷享有同等的待遇,毕竟他的能力向来出众,也名副其实有那份古怪真名的含义——梅林·安布罗修斯——甚至说,只要是梅林想要,他就能够拿到比迪尔格雷更好的资历与待遇,可无论是沉湎其间的天性悲怀,还是他的好心作祟,其结果都是他放走了加拉哈德的替补位:他的学生,一个红发的小女孩。

莱希拉姆的院长只能缄默不言,任由王室派遣的使臣在他们面前咒骂。

流言已经宣称,有人传说是荒野女巫的力量,有人讲述那是薇薇安与梅林之名的远古复刻,还有的说辞则是帝国与学院的愚蠢,居然选定了一个叛国者作为未来的圆桌继承。

他们都责怪帝国对于魔法师们的监管不严。

绿裔的薄暮丛林关闭了水路通道,风语者也不再愿意传递回信,而蛮血聚落挂上象征血战嘲弄的旗帜。

荣誉,这仅剩不多的人类特质自然让王室们伤去了脸面。

这位使臣浑身装点着白色与皇室纹章,并责怪魔法师们都是一群不受管教的人间魔鬼:还有什么能比放任一个不受管控的魔法师更为可怖?那红发的女孩还是学徒时就烧毁了一片森林,遑论要她叛逃的魔法导师、梅林本人也拥有足以毁灭数个城池的力量。

按照公开的说辞,是梅林本该在数月之前就与王室、与圣堂共签下一份恒久契约,去继承与他名姓一致的职责,为整个帝国担负重任。

然而事实是契约的签订延迟,紧接有梅林登上了被通缉的名单。

在又一个墨水瓶被砸碎在深灰的地毯之上,洇出暗红之后。

迪尔格雷侧身站出了:“我会为您带回他。”

显眼、清晰并毫无情绪。

作为梅林的同僚与曾经的室友,迪尔格雷已被王室与圣堂盘问了两轮,截止到使臣来到的早晨,审判官才宣定了他的“无辜”。

为了防止魔法师之间的相互包庇,圣堂的骑士牧师们也掌握有每位魔法师的生命契约、亲朋好友的性命——铡刀与绞架都悬挂在他们的脖颈之上,故而当梅林叛逃,帝国境内的魔法师也都收到了追索的命令,要追捕这位叛逃者。

但出于梅林向来的好名声、他确实强大的法力,还从未有任何魔法师公开表示他们的支持,他们只不过都像是绵羊一样服从着指令,却没有要真正成为追捕军团的“头领”。

迪尔格雷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贵族身份发挥了作用,多少抵消过魔法师的低阶地位,促使那块滑腻的脂膏球转身看向迪尔格雷,也很不妥当地引起了他长兄的一瞥。

“看来传闻属实。”使臣嗤笑了一声,“您的确恨他。”


数个雨夜,他们才将梅林逼迫到悬崖之上。

参与追捕的人都受到了魔力暴动带来的余波冲击,但在赏金与迪尔格雷的指引之下,不下一打、几乎能够组成军团的魔法师们还是听从了安排,他们完成交由各自的魔法阵,用梅林仅存与遗失在道路之上的物品搜寻,没有人保留能力。

——显而易见,这些人并非真的不愿意遵循帝国的行事,其中几位还尤为积极,他们只是不想做那个恶人。

迪尔格雷接下了他们的恶名。


圣堂接过昏迷不醒的白袍(因沾满泥水,它已经成了一种污浊的褐灰),以神术检测叛逃者的躯体,好像只是在摆弄一件无机制的造物。

当牧师与修女们结束仪式、宣读结果——他们已然刨除了梅林的“现任”号名,但仍以梅林称呼他,于是这跨越千年、寄托于父辈母辈的昵称便使整个故事都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喜剧效果:圣堂的看管鉴定表明叛逃者确实魔力殆尽,但为保证梅林能在清醒后不会闹事,他们就需要为他拓印一份召封喉舌的咒术。

咒术需要有另一位魔法师的从旁协助,且必须要是能与“前任首席”一较高下的存在。

华美厅堂的在场者们不是帝国的显赫要员,就是博学的先知学者,不消多余解释补充,众人的注视便被投予了为这场混乱收敛残局的人。

黑袍的魔法师只用指节敲击空气,便有暗紫的闪光将他垂死晕厥、衣襟上滴着污血与泥水的昔日同僚托起,送递到面前,像是有某种未见踪影的存在,正将这一匹、这一只待宰的白兽发往猎手面前,亟待判决。

他将手指覆盖到梅林的脖颈之上,掌心触及湿漉的水。

迪尔格雷并不掩饰他的行事,他如约领过施法的材料,在圣堂的监管下拎起变幻波动的术式。

施法时维持缄默,倒不是为了要在众人面前怜悯梅林。迪尔格雷只在一瞥的间隙里,思索到他与对方的如今是多么不同——曾任的首席助力皆失,曾经以为无缘的首席职位早轮换到迪尔格雷。

而他将会为其套上锁牢喉舌的术法,任由驱使。

作为顺服与权势的宫廷典范,迪尔格雷在前往谒见权贵之前,就整理好了他的衣着外表,就连黑袍上的金线与丝质蛇形也为一瞬的雷霆闪烁,显得典雅从容。

因愚钝的失误放走了一个该被监管的未来魔女,又在本可辩解的时刻、向身为追捕者的自己发出反击,最后被一击昏厥。

城市之中,是无知的孩童都会知晓,像迪尔格雷这样穿戴金线与宝石的贵族,其地位取决于血脉传统的安排,滚落百合及鸢尾的纹样不仅要事实雄辩,还需数以万计的利益粘连,成就自身的能力除去天赋卓绝,也会等同给能与蛇狮媲美的野心。

迪尔格雷有所选择,他总是给自己留有许多可供的选择,他不像梅林,总试图以倔强与决绝终止棋局。

圣堂仍在旁边紧接宣称有迪尔格雷的名声,补充宣讲作为隶属帝国一方的宫廷法师,他的背后有家族与声望维系,当梅林被拘捕之时,他就本该要被延顺至“现任梅林”的层级,而最为重要、也是众所周知的——

一抹涣散的、极快清醒的金色看向了他。

——是他们之间的憎恨深如海渊。

梅林醒了,先于迪尔格雷的预计

可后者的反应更为迅速,迪尔格雷以术法打断了对方的动作衍生,他感到指尖掐着的脉搏,梅林原本处在恍然中金色骤然空白,掌心中鼓动紧张的生命与术法的咒术下沉,几乎使得同等的束缚向他自身席卷。

圣堂牧师从旁念诵完毕最终的音节,围绕着迪尔格雷与梅林的烛火猛然熄灭。

憎恨源于嫉妒,解剖于愤怒。蓄意为之的本能推进他估量一切并且书写更多。

迪尔格雷无需梅林的解释、关照,对方所说的任何字词都不该与他有关。

梅林曾毫无道理地要缩减他名姓中的音节,称呼迪尔格雷的昵称,他们曾在追捕魔怪与邪魔的间隙里无言发笑(曾经的故事),迪尔格雷以他性格中的高傲而容许对方将他也纳入生活蓝图(“我们能一起去钓鱼!”“你不会游泳。”“格雷……”)。对方有一双被惯常称作美的眼睛,明亮、姿态自然,闪烁金色。是一个创立者的所见,是一个未曾得到的、和平王国的辅佐者的声音。

他此刻得偿所愿。

金色与愤怒同在。

#傲慢之心 #渡鸦与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