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橙子》
指间的血也跌落。
“不行!”
男孩这样说,靠着机车的机油味和破烂衣袖来披荆斩棘,他一路狂奔,在夜幕和有雨水的长夜里赤裸双脚。他没真打算停下。就像没有人真的在意他会有什么样的归宿。
可他又能抗争什么?
热浪滚动的砖石大厅因充斥着相互认识的亲朋而变得世俗,一位贵族轻蔑拍去长袍上的灰尘,见状的牧民攥紧了牛犊与羊羔的绳子,人们叫喊着,周遭发生着乱糟糟的异化。
庭审,法官,陪审团混成巨大的群氓,公证人落笔书写判决,头也没抬地反驳回了他的辩解:“既然你不能指认出你的家族与母辈,你的天赋就应归为王权。这是律法!帝国将与学院收留你,为你这无父无母的孩子,为你应该付出的卓越天资,守卫!带走这脏兮兮的男孩!该死的笔又断尖了——下一位!说吧,要诉状什么?偷窃?婚姻?还是随便什么东西——”
群星之间也不可救赎的命运。超脱在固有的时间之外。
利益、利益粘连的肌腱、世俗的齿轮。
一位好心又同情泛滥的女人咕哝了几句,像是要为男孩的命运谈论,却被突然嘈杂的叫喊淹没。
一下心跳的时间,她没再看见那银发的男孩。
梅林用方言咕哝了一句该死,而后拿有晨晖一样的浅色眼睛打量法庭,他还抱着他们的小蛇,两只耳朵圆圆的仓鼠则是从盘起的蛇身中探出头,它们正以一种奇异的和谐、以天敌的姿态相处良好。
这一幕谐律景象的动物主人公们,完全无知于它们主人的命运。
过去式的良好。
梅林感到记忆正在被判定的决策拔除出他自己的身体,他把他的仓鼠们从睡梦中拎出来,向后甩进自己的兜帽——即便在失望之中,他仍没忘记拿天赋的魔法把戏要小家伙们都安稳落下。
至于小蛇,它肯定无法被带入学院,它只能留下。
小蛇为它突然轻松的脊骨而抬起头了,与蛇鳞一致的深绿竖瞳瞥向怀抱着它的梅林,嗅探的蛇信表示了它的好奇,好奇消失的温热毛绒。
可是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得到“解释”、得到男孩手舞足蹈或者是在它头顶滑动点触的手指,即使它从不能理解人类的语言,可那种不断的低语总有一份古怪的能力。
——似乎让众生都能为其安宁。
它记得它的另一位看护人,另一个黑发的男孩,它总能嗅探到那份安静。
侧目的深幽。
梅林挤过了这群世俗的显像,他去走到迪尔格雷的面前。
他知道对方并不是专门在此现身,只是陪同家族的兄弟到法庭处理“家族事务”,但他同样知晓他们之间并未真正组成一个牢不可分的同盟,串联彼此的永远都是那些并不安宁的小动作:装扮成报童溜进酒馆,在清晨的森林历险、为图书馆与庄园图书室里的书目辩论,他们都不算是乖顺的孩子,是巧合为他们铺就了一条擦肩而过的链接,要类同的联系,要彼此生造的亲密关系导致“同盟”,那链接本应永恒高于一切概念,使得个人利益与帮扶强弱的责任感都被削弱。
或许在另一种不同的未来之中,梅林会成为众人拥护的先驱,但在这里、在法则也无可抵达的边际。
故事自有它的道路。
梅林把蛇塞进了迪尔格雷的手里,接着是想也没想、直接低头咬住了对方的手。
银发的男孩在合拢牙齿时想着他这位沉默寡言的朋友。
看到他要被带走,他得走了,看到他与他的关系垂死,将死, 对方却对目前的遭遇面无表情。
人类的牙齿不会比蛇类或野兽尖利,因此只是很快的片刻接触,比起疼痛,更像是被无刃的刀剑碾过,手背被温吞的热度触及,感到指节被咽下一刻:潜藏的野性,蔓延的内容,一丝闪烁的金色同血痕裹动。
他听到了对方因疼痛而发出的音调,罕见地未能持续维持礼仪语调,他向上抬眼,去看了迪尔格雷一眼——
他看到黑暗之中的无言。
梅林没能在那个时候去意识到他自己的模样活像被剥过皮的狮子,他不过是下意识地记得对方是具有魔法的天资,才在愤恨间扼制了他本想要吞没更多的力道,只在指节间留下印记。
警卫最终找到了他,他们抓住他的手臂,因为判决已下,要被遗弃的、有天赋的孩子被国家同学院供养,算是福祉。
——尤其是这样天资的流民。
被迫转身离去的银发男孩用手背擦着嘴唇,一线红色的痕迹闪过,正午的一束阳光把庭审中的人潮切割,将被留在原地的黑发男孩归为冷色:脸色苍白,未能发声。
无人发觉,有一个小橙子正从沉默者的衣袖中跌落,伙同无声的言语裂为两半。
故事开始扭曲转动了,门扉打开后的黑暗并未如同预想般消解,只是有光亮突兀地滚淌、愚钝者将他的宝匣打开,让黎明的绳索栓紧了另一半的灵魂。
那受领者明晰了自己正与不可知的命运搅合,知晓自己为其震颤的未来,他将以一切的装点掩盖。
终其一生,为他指间的血痕。